中国「和平崛起」 何不从两岸始
黄春兴 2003
在公投问题弄得两岸关系一团泥泞之际,总算听到一些稍能令人期待的报导,说中国大陆要建构一套「和平崛起理论」,目的是对外消弭近十年来流传于西方世界的「中国威胁论」,对内作为推动「社会主义民主政治」的前导。
这看来是中国大陆的内部事务,为何需要我们的关心?理由很简单,近年来大陆的崛起,使得两岸维持过去均势的条件和意愿都已发生变化。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带来更多的军事预算,台湾要继续维持不统不独的经济成本日益增加。而双方都期待改变的情势,会不断诱发出各种新的政策尝试;一不慎,两岸就立即陷入新的紧张。
旧的情势早已不再,但两岸的解决策略仍旧绕着旧日的思维。中国大陆当前继续在「不独不战」的条件说下,不断提升对台湾的外交和军事压力,但迟早会到达新的抉择时刻。同样,台湾民间期待以加强经济整合的方式去化解两岸问题的想法,也纯粹是一种虚幻;经由经济整合而拉近两岸经济生活差距之后,更会突显两岸问题中非经济因素的主宰地位。
的确,台湾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;但同样因中国崛起而带来的另一种不同的挑战,也开始压迫着中国大陆。以历史为鉴,中国大陆必须教导人民,避免将近代史上累积的卑屈记忆转为报复性的情操;在另一方面,也必须努力营造一个和平民族的国际印象,以降低中国威胁论下的负面论述和不信任。中国大陆的新领导人的确看到了这新的挑战,也很正确地着手「和平崛起理论」。
因此,和平崛起理论本质上应是宽恕和信任的理论,而不应是一套国家发展或重建民族自信的理论,否则只会加深邻国和西方的狐疑。这套理论也不宜尽说一些中华民族不会侵略其他民族的论调,因为这与宽恕、信任无关。同样地,理论中掺杂再多的单方的口头保证,也不会增加对方的一点信任。
就以两岸关系为例,如果中国大陆继续坚称「武力只用来对付台独份子,对其他的台湾同胞则主张和平统一」,便难以建立台湾人民的信任,因为这话的逻辑是:「你若不听我的话,我就去掉你;只要听话,自然会是和平统一。」这类论述等于是说自己是球员兼裁判。
信任是人类相处的大难题。只有与冲突双方无利益关系的第三者,才有可能在仲裁上获得双方的信任。不过,两岸问题无法以此方式解决,因为中国大陆坚决认为是「国内问题」,而美国和欧盟也不愿意去担任第三者。同样的,中国崛起后,它和邻国或西方国家发生紧张关系时,也将不会存在利益无关的第三者。既为大国,就必须面临无第三者存在的问题,美国对阿富汗和伊拉克的用兵就是明显的例子。和平崛起理论必须要以没有仲裁下的信任问题为核心。
既然没有可以当仲裁的第三者,信任问题就必须由当事人双方来解决。信任也无法从口头保证中获得,必须依赖一套规则,这套规则除了双方都可以接受外,更应让对方有权利审查自己对规则的实践过程。当年美俄双方在裁减飞弹数量时便采取这样的方式。
两岸关系要获得突破,就必须改采这样的策略,或可思考一种约定:「中国大陆开始进行为期二十年的政治改革,两岸在这期间不谈统独问题。二十年后,如果中国大陆能达到直接选举领导人(或稍弱的条件)的民主程度,则两岸开始进行统一的实质谈判;如果二十年后,中国大陆无法达此民主条件,则台湾进行统独的公民投票。」
这个约定的特点,不只是让中国大陆以其民主改革成果决定两岸的未来,更在于让台湾人民去评估对方民主改革的成绩。积极意义是要求这一代人努力营造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环境,让后代子孙不必再重蹈当前的泥泞和混乱。如果不幸中国大陆无法如期实现民主化的进程,但因其为实现统一而做的努力,应可以赢得台湾人民的信任,再以这信任为基础,难道两岸还不会再继续签订下一个二十年的新约定?
事实上,这约定源出于高科技产业为了激励员工所实行的选择权。选择权的成就创造了两岸的经济繁荣,希望它也能解决政治上的冲突。
虽然两岸问题只是中国大陆面临的新挑战中的一环,但这问题的解决过程,足以影响和平崛起理论的成败和中国的未来。和平崛起理论是个宽恕和信任的理论,而宽恕和信任是没有对象的差异,其实现过程也是全面性的,从经济发展到政治发展,从中央政策到地方行政,从内政到外交,也包括了两岸。两岸问题的和平解决,更可以为中国大陆赢取邻国和西方国家信任的机会。
2003/12/23 联合报